第6章 风柱,夈野匡近
蝶屋的房梁上,木纹交错,像一张凝固的、沉默的网。
匡近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任由思绪沉溺在挚友殉职那一日的血色与悲鸣里。
视野的角落里,一道身影静静坐着。
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漆黑的长发上别着一枚蝶翼发饰,鬼杀队制服外的羽织,同样是翩然欲飞的蝴蝶纹样。
花柱,蝴蝶香奈惠。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那双剔透的粉色眼眸里,也沉淀着化不开的哀伤。
那个总是一脸凶相,却会在无人时偷偷享用萩饼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事实,对她,对他,都是一柄插在心口的钝刀。
“嘎——!嘎——!”
屋顶上传来鎹鸦刺耳的聒噪,盘旋不休。
“柱合会议!柱合会议!主公召见!新任风柱——夈野匡近!花柱——蝴蝶香奈惠!速速前往总部!”
喋喋不休的鸣叫,终于刺破了匡近耳边的死寂。
他的眼珠迟滞地转动了一下,那片死灰色的世界里,终于透进一丝微光。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
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心脏的缺口,仍在淌血。
“匡近……你的身体……”
香奈惠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她知道,比起自己,这位挚友承受的痛苦要深沉百倍。
匡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没事。”
他站起来。
“走吧。”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香奈惠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又默默垂下了手。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触碰,对他而言都可能是一种负担。
两人一路无言,抵达鬼杀队总部。
庭院里,岩柱悲鸣屿行冥手持念珠,低声诵经;音柱宇髄天元双臂抱胸,姿态华丽地倚靠着廊柱。
随着匡近二人的到来,现任的柱,已然到齐。
内室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产屋敷耀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面容温润如玉,但额角的紫色咒印却如丑陋的藤蔓,狰狞地向上攀爬,昭示着他所背负的诅咒。
“主公大人。”
悲鸣屿、宇髄、香奈惠三人,瞬间单膝跪地,垂首致敬。
唯有匡近,笔直地站着。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鬼杀队的最高统帅。
我……成为柱了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反而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他想起实弥那张总是写满不爽的脸。
如果他在这里,看到眼前这一幕,会说什么?
“哈?真让人火大!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这家伙却安逸地坐在后方,连手都不用弄脏,凭什么接受我们的跪拜?”
实弥一定会这么想吧。
匡近的嘴角,勾起一抹淬着寒意的自嘲。
产屋敷耀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站立的年轻人身上。
那双紫色的眼眸,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
匡近没有下跪。
他就那么站着,视线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主公额头那不祥的紫色斑块上。
“匡近。”悲鸣屿行冥开口,声音沉重如山,“面见主公,为何不跪?”
“我不知道。”
匡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不知道,该不该跪。”
悲鸣屿行冥紧闭的双眼,流下两行清泪。宇髄天元眉头紧锁,华丽的笑容消失不见,手已按在刀柄上。
香奈惠脸色一白,刚想开口,却被主公抬手制止。
“为什么?”产屋敷耀哉问,声音依旧平静。
“因为实弥死了。”
匡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为了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死在了鬼的手里。”
他的手臂猛然抬起,食指直直地指向那个被众人尊崇的男人。
“而你——”
“你坐在这里,安然无恙。”
庭院中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混账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宇髄天元猛地站起,怒喝道。
“我知道。”匡近的目光从未离开主公,“我只是想知道,实弥的死,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保护人类,还是为了保护你这个……连刀都未曾挥舞过的主公?”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够了,匡近!”悲鸣屿行冥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已在暴怒边缘,“对主公大人不敬,罪无可恕!”
“让他说下去。”
产屋敷的声音,依旧带着那抹让匡近感到刺眼的微笑。
那微笑,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匡近的瞳孔。
“你还笑得出来?”匡近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压抑的悲恸如火山般喷发,“实弥死了!你知道吗?那个一脸凶相,嘴上说着最讨厌萩饼,却每次都吃得比谁都多的笨蛋……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而你却在这里,微笑着,理所当然地接受我们的跪拜!”
“凭什么?!”
“就凭你是产屋敷家的主公?就凭你生来就高人一等吗?!”
“匡近!”香奈惠再也忍不住,厉声喝止。
但产屋敷再次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匡近一步步走来。
那具被诅咒侵蚀的孱弱身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阳光下,那紫色的斑块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主公走到匡近面前,抬起了手。
那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匡近颤抖的肩膀上。
“你说得对。”
主公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我的确没有上过战场,也的确……是坐在最安全的地方,看着我的孩子们去拼命。”
匡近猛地一怔。
“我也试过挥刀。”主公的手微微用力,那份力量,轻得让人心疼,“但是脉搏很快就陷入紊乱,连挥十次都做不到。”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们一样,成为一名能够亲手守护他人的强大剑士。”
“然而,我做不到。”
“只能将所有的痛苦与责任,都强加在你们这些善良的孩子身上……”
“真的很抱歉。”
产屋敷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悔恨。
他……承认了?
还道歉了?
匡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质问与怒火,都被这句“抱歉”堵在了喉咙里。
主公的眼神,像极了记忆中母亲看向犯错孩子的眼神,充满了包容与悲悯。
那份灼人的怒意,竟被这眼神一点点抚平。
“匡近是第一次参加柱合会议,所以你可能误会了。”
“我并非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
“大家只是出于善意,才对我如此谦恭有礼。如果你不愿意,完全不必和他们一样。”
主公的声音,如清泉流响,回荡在院落里。
“比起纠结这些,我更希望你作为新的柱,去守护更多的人。这,便是我唯一的愿望。”
“实弥刚刚牺牲,就立刻将你唤来,是我的不是。”
“我知道你们情同手足,你一定……非常难过吧?”
你怎么知道?
匡近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身后的香奈惠。
“匡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刚刚怒斥的主公大人,记得住自他继任以来,每一位牺牲队士的姓名、生平,乃至他们的家人。”
一句话,如惊雷贯耳。
匡近的视线,瞬间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
怎么……可能?
就连自己,也记不全所有曾并肩作战,最终却战死沙场的同伴的名字。
眼前的这位主公……这位被自己迁怒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鬼杀队的孩子们,都会留下遗书,对吧?”产屋敷再次开口。
“实弥也不例外。我想,这封信,应该由你来保管。”
产屋敷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亲手递到匡近的面前。
匡近颤抖着接过,展开信纸。
实弥那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说,他在匡近身上,看到了自己唯一的弟弟玄弥的影子。
信中说,他希望匡近,还有玄弥,能够带着笑容,幸福地活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读到这里,匡近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泪水决堤而出。
明明……是我把你当成弟弟的啊,你这个笨蛋……
“切,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鼻子。”宇髄天元小声嘀咕了一句,却终究没有上前打扰。
……
最终,匡近将实弥葬在了自己早夭的弟弟墓旁。
他摆上纯白的鲜花,和一盒对方最爱的萩饼。
带着湿气的风拂过,花瓣微微摇曳。
“你和我,真的很像啊……”匡近喃喃自语。
实弥的家人,惨死于变成鬼的母亲之手。
而自己的弟弟,也丧命于恶鬼爪下。
相似的伤痛,让他们成为了彼此最能理解对方的人。
匡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由回忆将自己吞没。
许久,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对墓碑里的友人诉说。
“实弥啊,我今天见到你弟弟玄弥了。”
“他……似乎也想加入鬼杀队。”
“放心吧,我会让他成为我的继子,连同你的份一起,好好教导他。”
“你的遗志,由我们来继承。”
说到最后,他猛地站起身。
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眸,此刻锐利而坚定,再无一丝迷惘。
从今天起,他将是新一任风柱。
——夈野匡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