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师父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伴随着这声怒吼,那个花瓶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花瓶精准地命中了蝴蝶忍的额头,碎片四溅。
鲜血,瞬间从她的额角蜿蜒而下,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朵血花。
蝴蝶忍的身形晃了晃,阴沉着脸,却没有倒下。
她依旧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低着头,一言不发。发丝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也遮住了那道不断流淌着鲜血的伤口。
整个病房,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咒骂声、呻吟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默默承受着一切的女人,看着那朵刺眼的血花。
扔出花瓶的队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原本以为对方会躲闪的,可是蝴蝶忍却没有。
他看着蝴蝶忍额头上的血,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悔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做得太过分了。可是,让他向这个害得自己伤口溃烂的“庸医”道歉?他做不到。
“哼!”
最终,他只是愤愤地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所有人,不再言语。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答案。
蝴蝶忍缓缓地,一个人默默地蹲了下来。她伸出手,开始收拾地上那些尖锐的玻璃碎片。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机械般的麻木。
脑子里浑浑噩噩,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有那么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厌世情绪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就不用再戴着面具微笑了?就不用再感受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继续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一片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指尖,鲜血立刻冒了出来,混着额头上滴落的血,染红了她的手。
她却像没有感觉一样,继续捡拾着下一片。
直到将所有碎片都拢在一起,用布包好,她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副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再次为我的失误向各位道歉。”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应,只是又一次深深鞠躬,然后默默地转身,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或惊愕、或愧疚、或怨毒的视线。
走廊里空无一人。
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蝴蝶忍的额角青筋猛地暴起,狰狞地扭动着,与她嘴角那抹标准的微笑形成了诡异而恐怖的对比。
紧接着,细密的冷汗从她的额头、鬓角、后颈疯狂地渗出,瞬间浸湿了她的衣领。
她再也撑不住了。
那副焊在脸上的虚假微笑终于寸寸龟裂,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猛地捂住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弓了下去。
“噗——”
一口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
“师父!”
一声惊呼从角落传来。
香奈乎再也忍不住,冲了过来。她看着师父嘴角的血迹和额头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
蝴蝶忍抬起头,看到是她,嘴角的肌肉又一次习惯性地向上牵动,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没事……”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别担心,香奈乎。”
这句安慰,比任何利刃都更能刺痛香奈乎的心。
她扶着摇摇欲坠的蝴蝶忍,两个人沉默地穿过走廊,回到了蝶屋深处属于她们自己的房间。
香奈乎扶着师父在榻榻米上坐下,转身去翻找药箱,手指因为慌乱而有些不听使唤。
蝴蝶忍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远方,童磨那张噙着笑意的脸,仿佛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师父,我来帮您处理伤口。”
香奈乎端着水盆和药布,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她面前。
她拧干了布巾,看着额头那道伤口,心脏一阵抽痛。
她伸出手,沾着清水的布巾,颤抖着,慢慢地,慢慢地,朝着蝴蝶忍的额头靠近。
那块微凉的布巾,终于触碰到了蝴蝶忍的额头。
刺啦——
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皮肉灼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这股尖锐的疼痛,反而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蝴蝶忍脑中那片名为“童磨”的浓雾。
她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倒映出香奈乎那张写满担忧和恐惧的小脸。
疼痛,就意味着活着。
“别抖,香奈乎。”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水太冷了,会刺激伤口。”
“是……师父。”香奈乎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滴滴砸进水盆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动作变得平稳而精准。清理血迹,涂抹药膏,包扎纱布,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这是刻印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就在她为蝴蝶忍打好最后一个结时,房间的纸门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拉开了。
“蝴蝶忍大人!您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个高大的队士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面色不善的同伴。
为首的男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正因为愤怒而扭曲着。他不是扔花瓶的人,但身上的怨气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几个!不得对师父无礼!”香奈乎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虽然声音有些怯懦,但是依旧张开双臂,挡在蝴蝶忍身前。
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现在也不是抛硬币的时候,自己必须站出来做点什么。
“无礼?”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他是鬼杀队中的一名庚级队士。
他指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胳膊,“我的手到现在还又麻又痒,使不上一点力气!这都是拜这位蝴蝶忍大人的新药所赐!我们是来杀鬼的,不是来给你当试药的豚鼠!”
“就是!再这样下去,别说杀鬼了,我们连刀都握不住了!”
“必须换掉这种药!我们要用以前的方子!”
这些人叫嚣着。
鼓噪声此起彼伏,整个蝶屋仿佛都因这几人的怒火而震动。
这些天积压的不满,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矛头直指那个刚刚经历过羞辱、额头还缠着纱布的女人。
其实他们的伤并非像刚才那些人一样是蝴蝶忍配错药所致,他们只是看不惯蝴蝶忍这个人罢了。
他们有些是因为家人变成了鬼,最终被赶来的鬼杀队斩杀,有些是卷入了鬼的事件。
即使自己的家人变成了鬼,最终的结局也是被斩杀,凭什么你蝴蝶忍的姐姐变成了鬼还能活着。
因此这些队员的心里很不平衡。
要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至亲之人被斩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才使得他们几个人过来故意找茬。
香奈乎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辩解,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蝴蝶忍。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形依旧纤细,却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她越过香奈乎的肩膀,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些人的脸上。
蝴蝶忍现在的心情很不好,最近一直都是在强颜欢笑,可是现在,她并不打算继续忍让了。
“诸君,”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她指着一个人。
“你的伤,是三天前在城西遭遇沼泽鬼时,被其毒液溅射所致,对吗?”
那人一愣,“是又怎么样?”
语气里丝毫没有谎言被拆穿时的尴尬。
“那毒液的特征是腐蚀肌肉,溶解神经。寻常药物只能延缓,无法根除。”
蝴蝶忍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而你现在感到的麻和痒,并非毒液的效果,而是我的药在起作用。”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却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我改良的紫藤花素,提纯度是过去的三倍。它会精准地锁定并麻痹那些被鬼血污染的细胞,然后通过强烈的刺激,也就是你感到的‘痒’,来促使新的肌肉组织再生。”
她顿了顿,向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就让这些来找茬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医理,今天过来也是因为听闻了病房里发生的事,所以才临时起意故意找茬的。
蝴蝶忍的话还在继续。
“当然,这个过程对剂量要求极高。”蝴蝶忍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只颤抖的手臂,笑容愈发“温柔”。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稍微多上那么百分之一,麻痹的效果可能就不仅仅是手臂了,而是会顺着你的脊椎,一路向上……”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这语气让在场的鬼杀队队员头皮发麻。
他们在想,眼前这女人是如何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出如此让人毛骨悚然的话的?
“……直到完全麻痹你的脑干。到那时,你将变成一个活着的植物。能听,能看,能思考,但永远无法动弹,无法言语,甚至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烂。”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蝴蝶忍的脸上。那笑容依旧挂着,却像地狱里盛开的彼岸花,美丽,而致命。
可是那笑容在几个鬼杀队队员眼里,却变得如此的阴森诡异。
他们被蝴蝶忍的气场镇住了,就连香奈乎也受到了影响,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师父。
“我每天晚上,都要为超过二十名重伤员精准配药。我的精力,是有限的。”蝴蝶忍轻轻歪了歪头,额角的纱布渗出了一丝血红,衬得她的笑容诡异而妖冶。
“所以,各位,你们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性,还是在……催促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最后三个字,却像三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山下的心脏。
在鬼杀队之中,她的等级可是甲级队士,如果她想,这些队员根本不可能欺压到她的头上。
有些人就是这样,别人的退让在他们眼中就当成了软弱。
那些队员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恐。
他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蝴蝶忍,分明还是那个总是微笑着的她,可他却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
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比任何鬼的毒液都要恐怖。
“不……不敢……忍大人……我……”他语无伦次,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蝴蝶忍却不再看他,她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香奈乎。”
“在!师父!”香奈乎猛地一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送客。”蝴蝶忍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另外,把我的药研箱拿过来。我想……我又有了一些新的灵感。”
香奈乎看着师父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失魂落魄、连滚带爬逃走的队士,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师父按在窗沿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根根分明的手上。
她忽然明白。
师父的温柔没有变。
变的,是温柔下面藏着的东西。
以前是悲伤,是愤怒,是强撑的坚强。
而现在则是一种致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