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走马灯的尽头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雨水冰冷,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冲刷着庭院。
槙寿郎跪在地上,胸口的剧痛与寒意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虚脱感。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肺部传来的“咕噜”声,是他生命正在被溺毙的哀鸣。
他甚至连抬起头的力气都快要消失,只能依靠插在地上的日轮刀,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因为他刚才的攻击,庭院被炸出一个大坑来。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雨幕中,那个彩虹色瞳孔的恶鬼,正迈着悠闲的、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般的步子,朝他缓缓走来。
一步,两步。
对方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放大,清晰。
槙寿郎想抬起刀,想再次挥出哪怕是人生中最后一记斩击,可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刀,此刻却重如山岳。
他的手臂,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意志的驱使,只能看着。
童磨走到了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濒死的人类,就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啪。啪。
清脆的拍手声响起,在这雨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真是精彩的觉悟,不愧是前炎柱。”童磨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语气里满是赞许。
“你很强,比那些在东京府与我战斗的柱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强者。”
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槙寿郎平视,那双彩虹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槙寿郎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
“不过呢,你也不用觉得不甘心,你们鬼杀队现在所有的柱在东京府一起来围攻我的时候,也根本没有压制我,而且最终我还是毫发无伤地离开。”
童磨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所以,能死在我的手上,对你而言,已经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幸了。在自己最强大的壮年时期,作为一名武士战死沙场,这难道不是你们最渴望的归宿吗?”
他歪了歪头,笑容愈发灿烂。
“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我给了你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童磨看着对方,顿了顿。
“真是可惜,原本你只要听从劝告从这里搬走,躲起来当个普通人,就能免除这场劫难。但是你没有,你选择了直面自己的命运。”
“我很佩服你哦,真的,这种飞蛾扑火的勇气,总是让我感动不已。”
槙寿郎的嘴唇动了动,混着血沫和冰渣的空气从他破损的肺里挤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应该不会想变成鬼吧,我了解你们这类人的秉性,虽说我可以把血赐予你,这确实可以让你获得永生,但是我想你应该不会接受的对吧?”
他自己摇了摇头,轻笑起来。
“真是伟大啊,宁愿死,也绝不会选择变成鬼来苟活于世,对吧?”
童磨凝视着槙寿郎的眼睛,对方就这样安静地听着自己的自言自语。
那双金色的瞳孔,即便在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此刻,依旧没有丝毫的动摇与屈服。
那里面燃烧的,是名为炼狱的传承了数百年的骄傲与决绝。
不需要言语,那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嗯,我就知道。”童磨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不再看他。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槙寿郎的意识,也在此刻开始涣散。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冰冷的雨水,嘈杂的雷鸣,恶鬼那令人作呕的笑脸,都在迅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温暖而熟悉的画面。
那是死前的走马灯。
年少之时,在父亲严厉的督促下,挥汗如雨地练习着炎之呼吸,每一次突破自我后的意气风发。
第一次穿上带有火焰纹的队服,将日轮刀握在手中,立志要用这手中的刀,斩尽世间一切恶鬼,保护所有弱小的生命。
与心爱的女子相遇,看着她为自己生下了长子,那个孩子有着和自己一样灿烂的金红色头发,取名为杏寿郎。
抱着小小的、软软的婴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与责任。
不久之后,次子千寿郎出生,兄弟二人依偎在一起,家中充满了欢声笑语。
……
然而,画面一转。
他在堆满典籍的房间里,翻阅着一代代炎柱留下的手记。
当他看到那关于“初始呼吸”与鬼王“鬼舞辻无惨”的记载时,他毕生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那个男人,是近乎不死的存在。
人类,真的能战胜那样的怪物吗?
从那一刻起,颓然与绝望,像毒藤一般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开始酗酒,开始用暴躁与冷漠来掩饰内心的恐惧,他放弃了对杏寿郎的指导,甚至迁怒于自己无辜的孩子。
他成了一个懦夫。一个不合格的丈夫。一个失败透顶的父亲。
无尽的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最后的意识彻底淹没。
杏寿郎……千寿郎……
对不起……
原谅我这个……没用的父亲……
支撑着身体的日轮刀,发出一声轻微的“铛啷”声,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
炼狱槙寿郎高大而挺直的身躯,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向前缓缓倒去。
但就在他即将扑倒在地的前一刻,他的身体却骤然停止了下坠。
他依旧跪在那里,上身微微前倾,头颅垂下,双眼紧闭。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也冲刷着他那张凝固着无尽悔恨与痛苦的脸。
前代炎柱,炼狱槙寿郎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沙……沙沙……
庭院之外,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地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二三十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同时抵达。
为首的身影娇小而迅捷,她一步踏入已经化为废墟的庭院大门,紫色的眼眸在一瞬间就锁定了院中的一切。
蝴蝶忍看到了那个站在庭院中央,脸上挂着微笑的男人,那个夺走自己一切的鬼。
诡异的是,瓢泼的大雨在靠近他身体一尺范围时,便会自动凝结成冰晶,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道绝对隔绝雨水的结界。
而在他的面前,泥水之中,前代炎柱炼狱槙寿郎跪在那里。
胸口是狰狞的交叉血口,浑身湿透,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已然没有了任何生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