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噩耗
蝶屋的空气里,总是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杂着阳光晒在被褥上的味道。
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气息。
但对跪坐在走廊上的千寿郎来说,这味道却像是催化剂,将他心底的悲伤尽数勾了出来。
不久之前,他收到了父亲的死讯。
炼狱槙寿郎,前任炎柱,战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没有哭,只是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
直到此刻,他坐在这温暖的廊下,看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树叶,眼泪才毫无征兆地、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身前的木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终于明白了。
父亲将他赶出家门,那粗暴决绝的背后,藏着的是怎样深沉而笨拙的爱。那是在用尽全力,将他推离这个被诅咒的战场。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对父亲说一声谢谢,或者对不起。
“父亲大人……呜呜呜呜……”
悔恨与悲痛像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千里之外的某个任务地点,杏寿郎也刚刚送走了带来噩耗的鎹鸦。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手书。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不难想象传信队士当时慌乱的心情。
父亲……死了。
那个终日酗酒、颓唐不振,却依旧能一刀斩断他所有迷茫的男人死了。
杏寿郎脸上那标志性的、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爽朗笑容,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点点淡去,直至了无痕迹。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阳光落在他金红色的发梢上,却照不进他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眸。
蝶屋的廊下,衣物摩擦的轻响打断了千寿郎的悲伤。
他抬起泪眼,看见香奈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正蹲下来,偏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清泉,只是里面总是空落落的,缺少了些什么。
香奈乎看着千寿郎脸上的泪痕,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种情绪。她思考了很久,才从自己贫瘠的词汇库里,找出了一个她认为最合适的词。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千寿郎的脸颊,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笨拙地吐出两个字。
“……不哭。”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落在了千寿郎紧绷的心弦上。
千寿郎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香奈乎见他还在掉眼泪,似乎觉得自己的安慰没有起效。她又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雕刻成蝴蝶形状的糖果,递到了千寿郎的嘴边。
这是师父给她的。师父说过,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时候就投硬币,难过的时候就吃一颗糖,心里就会变甜。
千寿郎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清澈却又有些茫然的眼睛,心中的剧痛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淡了些许。
他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香。
两小只就这么一坐一蹲,在寂静的廊下,分享着这片刻的安宁。他们的关系,在无声之中,又近了一步。
而这份安宁,注定是短暂的。
“你说什么?”
富冈义勇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愕。他那张向来如同冰封湖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之前在雪山的伤还没有养好,只不过现如今,他已经不需要再拄拐了。
没想到几天不见,却听到了这则噩耗。
蝴蝶忍……离开了鬼杀队。
不是执行任务,而是没有留下任何解释的逃离了。
“这不可能。”义勇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那个女人,虽然总是用言语和手指戳刺他,但她对鬼杀队的执着,对斩杀恶鬼的信念,比任何人都要坚定。她怎么可能离开?
“是真的,义勇先生。”一旁的雏鹤脸色苍白,声音里满是无法接受的震惊,“我是从那些执行任务结束的队员那里听说的……”
那些是从炼狱宅邸退回来的队员,每个人的表情就像丢了魂一样,而其中告诉雏鹤消息的,就是先前负责护送蝴蝶忍回来的两名女队员。
“我不信!忍小姐那么温柔,她救了我们那么多次,她不会抛下我们的!”须磨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和雏鹤在蝴蝶忍受伤之后,时常会来蝶屋帮忙,早已将这里当成了半个家,也将蝴蝶忍视作了亲近的姐妹。
她们不相信那个总是带着浅笑,无论对谁都耐心温柔的女人,会做出这种等同于“逃离”的事情。
义勇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鬼杀队之中,谁不知道他义勇比较难相处,也只有蝴蝶忍和真菰不会嫌弃他,现在真菰变成了鬼,不知所踪。
他和蝴蝶忍的感情也是友谊以上恋人未满,他自以为了解蝴蝶忍,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对方一样。
逃离?这个词用在蝴蝶忍身上,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雏鹤的表情扭捏了起来,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是无从开口。。
“雏鹤姐姐,你怎么了?”须磨率先发现了雏鹤的异样,并且开口询问起来。
“唉。”雏鹤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住。鬼杀队的中下层已经传开了。
“蝴蝶忍小姐出走的原因……”
雏鹤将她从那些队员口中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
“真是过分!”一向软弱的须磨竟然第一个叫了出来。
“那只鬼怎么可以这样!”
雏鹤讲完也沉默了,她们两个都是女人,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做出这种事对一个女性来说究竟有多么屈辱。
现场直播,还是当着二三十名鬼杀队员的面儿做的。
只言片语,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义勇、雏鹤和须磨的心上。
很难想象,蝴蝶忍究竟遭遇了什么,承受了什么。
义勇的拳头在身侧捏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会走。”
义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义勇心中想起了几个月之前的雪山。这一次和那一次一样,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上我!”义勇质问着,仿佛蝴蝶忍就在他面前一样。
雏鹤与须磨只是静静地看着义勇,她们两人理解他,毕竟是他冒死将蝴蝶忍救回来的,如今竟然搞成了这个样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不仅仅是为蝴蝶忍的离去而感到悲伤,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和无力感,在胸中冲撞。
还有一些话雏鹤没来得及说,那就是那些队员看蝴蝶忍的眼神以及留言。
现在的鬼杀队都在传,新任的虫柱蝴蝶忍和她的姐姐一样,成为了鬼的玩物。
无数谩骂和唾弃的话语充斥在鬼杀队的中下层。
那可是救过他们性命的蝴蝶忍啊,他们怎么敢出言侮辱对方的?
雏鹤不明白。
他们为之拼上性命守护的组织,内部却早已腐朽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将庭院里两个孩子小声的交谈送了过来。
“谢谢你……糖很甜。”
“嗯。”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走廊的方向。
他们看见,香奈乎正笨拙地用袖子擦拭着千寿郎的脸,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而千寿郎,也因为她的举动,止住了哭泣,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感激的微笑。
多么温暖的画面。
然而,这幅画面却像一根最尖锐的针,刺进了雏鹤、须磨和义勇的心里。
一个残酷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千寿郎作为槙寿郎的儿子,第一时间知道了父亲战死的消息。
但是他们要如何将蝴蝶忍的事情告诉香奈乎呢?
该怎么告诉这个正在努力安慰别人的女孩,她最敬爱的师父,那个将她从地狱里拯救出来、教会她一切的人,已经走了。
而且,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雏鹤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哽咽声溢出。
须磨的眼泪已经决堤,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义勇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
要如何开口,才能将这世界上最残忍的消息,说给一个刚刚学会如何去关爱别人的孩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