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草丛中的胆小鬼
蝴蝶忍需要一个落脚之处。
在脱离鬼杀队之后,她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只能在荒野中漂泊。
现在她连一件完好的衣服都没有。
她没有蠢到直接去北方的雪山自寻死路,而是一路向南,最后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在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里,她发现了一个村落。
村子很破败,许多房屋都已倾颓,木料在风雨中腐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
山坡之上有一座瞭望台,山间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河对面是莲藕池。
这里的人烟极其稀少,放眼望去,大多是些步履蹒跚的老人、面黄肌瘦的妇孺。如果忽略这些,那这里完全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从他们麻木的眼神和村庄的萧条景象来看,这里很久之前,想必是被战乱狠狠蹂躏过。
蝴蝶忍腰间挎着日轮刀,在村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但村民们只是远远地投来几瞥好奇又畏惧的目光,便很快收了回去。
在这个连生存都是奢望的地方,一个带刀的陌生女人,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她本想稍作休整便离开,可就在她踏入村口的那一刻,鼻尖却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是鬼的气息。
那味道很淡,混杂在山林间潮湿的泥土和腐木气味中,几乎难以分辨。但身为前任虫柱,她对这种味道的敏感,早已刻入了骨髓。
蝴蝶忍的脚步停住了。
她已经不是鬼杀队的人了,但是斩鬼除恶的职责,还是迫使她留了下来。
或许能从这只鬼的嘴里,问出一点关于童磨的消息呢?任何蛛丝马迹都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猎人的本能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就此离去。
最终,她在一个村子边缘的废弃小屋前停下。屋子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正好可以用来修整。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尘封的霉气扑面而来。蝴蝶忍简单地打扫出一片空地,将自己的日轮刀放下。
长时间的奔波让她浑身都沾满了尘土,黏腻的汗水浸透了队服,很不舒服。好在院子里水井里的水还是干净的。
在简单的洗漱之后,她环顾四周,在屋角一个破旧的木箱里,找到了一件被人遗弃的绀色和服。
她解下腰带,将身上那件裹在下身的布料,扔在旁边。
换上那件旧和服,下摆长长地拖在地上,对于需要随时准备战斗的她来说,这无疑是个累赘。
蝴蝶忍没有犹豫,抽出鞋中藏着的短刀,手起刀落,沿着大腿的位置,将多余的下摆齐刷刷地割断。
瞬间,长长的和服变成了一件堪堪遮住臀部的超短裙,露出了她那双线条紧实、白皙修长的大腿。
童磨对她造成的伤害经过了几天也没有完全代谢掉。
不过这些蝴蝶忍都没有在意。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感受着久违的轻松与安宁。窗外,夕阳的余晖正柔和地洒进来,将屋内的尘埃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享受这片刻安宁的门外,一双眼睛正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房屋。
那是一双盛满了惊恐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身形娇小,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血红色、到处都是补丁的旧衣服,瘦弱的身体蜷缩在草丛中,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的头发是惨白色,额头上长了一对小角。
脸上也沾着泥土以及左右各两道红色的条纹,只有那双眼睛,此刻正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动。
她能感觉到。
从那间屋子里,正散发出一股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强大气场。
那不是普通猎鬼人能有的气息。那是凝练到极致的杀意,是千锤百炼后才能拥有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锋芒。
“是柱!”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柱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
她已经很小心了!她每次都只挑那些快要病死的老人,或者落单的外乡人下手,而且每次都吃得很少,绝不多做停留。
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去引人注意了。
她本就胆小,怯懦到了骨子里。遭遇强者,她的本能不是反抗,而是逃跑,是跪地求饶,是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说过多少次。
还是人类的时候,她就是战乱村落里被遗弃的孤女。
在那个连草根树皮都被啃食殆尽的饥荒年代,她被家族当作累赘抛弃。
为了活下去,她四处流浪,不停地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卑微地鞠躬,讨好,道歉,只为换取一口残羹冷炙。
退让和逃跑,是她规避一切伤害的唯一方式。
直到那天,她饿得奄奄一息,躲在山林的草丛里苟延残喘,是那位大人发现了她。
那位大人欣赏她那份即使濒死,也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欲,于是赐予了她血液。
可变成鬼,并没有让她变得强大。懦弱的本性依旧深深地刻在她的骨子里。
她只敢狩猎最弱小的人类,一旦感知到猎鬼人,哪怕只是最下级的队士,她的第一反应也是立刻遁走。
她不是没有力量。
但内心的恐惧,像一把沉重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她身为鬼的强大力量。
而她的那双瞳孔当中,赫然刻有几个醒目的文字——下弦肆。
零余子。
她名字寓意本就是多余残存的孩子。
十二鬼月的身份,对她而言,从来不是荣耀,而是那位大人套在她脖子上的绞索,让她时时刻刻都活在随时可能被处决的恐慌之中。
而现在,她的好日子,似乎到头了。
草丛中,那被称为零余子的下弦之鬼,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被屋子里的那个柱发现。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透过草叶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亮着微光的小屋,那光芒在她眼中,比最深沉的黑暗还要恐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零余子的瞳孔里,似乎倒映着蝴蝶忍那在夕阳下被拉长的安逸身影,那身影的边缘,仿佛燃烧着足以将她焚烧殆尽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