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226
余韵未消,身体的颤栗仍未平息。黑暗中,白檀香的气味混杂着另一种更原始、更靡乱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二人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童磨的声音在天音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却又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最脆弱的神经。
“怎么样?”他轻笑一声,“我跟你丈夫,谁更强?”
这个问题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天音的脸上。羞耻感如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咬紧了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比他……差远了。”
声音嘶哑,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句嘴硬的话,换来的却是童磨更放肆的笑声。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彩虹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还嘴硬。”童磨说完便在天音那丰腴之处狠狠地拍了一下。
“啪!”
“啊!你要死啊?”
虽然天音嘴上不承认,但是却极其的配合童磨。
榻榻米在不堪重负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天音想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破碎的呻吟还是从喉间溢出,像落入蛛网的蝴蝶,最后徒劳地挣扎。
就在这极致的沉沦与疯狂中,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天音的心上。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
“快停下!是下人!是巡夜的女佣!”天音小声说道。
可童磨并没有理会她。
门外,女佣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带着一丝关切和疑惑。
“夫人,您没事吧?方才听见屋里有些动静。”
天音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童磨却在这时恶作剧般地,用舌尖轻轻舔过她的耳廓。
天音浑身一颤,差点惊叫出声。她能感觉到童磨的笑意,无声的,却充满了恶劣的趣味。他就是在享受她此刻的恐惧,享受这种在悬崖边上行走的刺激感。
“夫人?”门外的女佣没有得到回应,又问了一句。
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天音拼命调动着自己已经涣散的神志,强迫自己开口。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和喘息。
“没……没事……”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感觉声带都像被砂纸磨过,“我……我在整理房间……动静……有点大了,抱歉。”
这个借口蹩脚到她自己都无法相信。
女佣在门外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是吗?”
天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主母的权威终究还在,女佣不敢过分质疑,只是恭敬地说道:“收拾房间这种事,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就好了,夫人。夜深了,您也该休息了。”
“不用。”天音立刻拒绝,她生怕对方会推门进来,“这里……是我丈夫的房间,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巨大的讽刺和恶心。她用对丈夫的“深情”作为挡箭牌,掩盖自己正在进行的背叛。而她的丈夫,产屋敷耀哉,就静静地躺在咫尺之遥,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女佣听了这话,果然不再反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敬佩和感动。“是,夫人。那您……也请务必保重身体。”
“嗯。”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天音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得救了。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更深的绝望和屈辱。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人。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带着一丝幽怨,瞪着他。
然而,这记眼神在童磨看来,却毫无威力,甚至像是在打情骂俏。
他轻笑着,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然后将那湿润的指尖放入口中尝了尝。
“真甜。”他评价道,彩虹色的瞳孔里满是玩味,“刚刚,你很紧张?”
天音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他。
“别这样看我,”童磨凑近她,几乎要贴上她的嘴唇,用气声说道,“你不觉得,刚才那样更有趣吗?”
“你真是个疯子。”天音的声音很轻,却淬满了无力的恨意。
“或许吧。”童磨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二人就这样在产屋敷耀哉面前纵情享乐,就连汗水打湿了对方的额头也视而不见。
天音就像解放了天性一样。
这一刻,某种东西在她的心里彻底碎裂了。
她没有再反抗,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黑暗和沉默,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
又是一夜过去。
当第一缕微光从窗格的缝隙中透进来时,童磨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房间里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仿佛昨夜那场疯狂的、亵渎的表演只是一场噩梦。空气中,白檀香的味道似乎又重新占据了主导,努力掩盖着其他不该存在的气息。
天音失魂落魄地跪坐在产屋敷耀哉的身边。
她身上的和服凌乱不堪,再也不复以前的端庄与典雅。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湿透的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她就那样跪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底线被一推再推,尊严被一再践踏。从最初的被迫,到中间的惊恐,再到后来的麻木,甚至……是身体深处无法否认的战栗。
她回不了头了。
昨夜,在女佣敲门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害怕的不是被发现的羞耻,而是这场欢愉的中断。
这个认知,比童磨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都更让她感到恐惧。
她再也无法用“被强迫”来欺骗自己。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已经沾染上了那个人的气息,再也洗不干净了。
泪水,无声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上。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抓紧童磨衣襟时的触感。
她完了。
她再也无法忘却那个人的存在,无法忘却他在黑暗中给予她的那种,混杂着痛苦、恐惧与极致快感的沉沦。
她的心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没有他,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让她痛得蜷缩起来。
她伏在丈夫的病榻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消散在这寂静而又充满了罪恶的黎明里。
庭院的阴影里,蝴蝶忍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蝶,注视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纸门。门内,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小兽濒死前的哀鸣。
那声音属于天音夫人,鬼杀队上下敬若神明的女主人。
可这绝望的哭泣,落在蝴蝶忍的耳中,却化作了最悦耳的乐曲。她能想象出那个女人此刻的模样,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跪在病榻前,为了一份被玷污的忠贞和彻底崩塌的尊严而痛哭流涕。
“真是……畅快啊。”
蝴蝶忍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先是无声的咧开,而后,一丝轻微的气音从喉咙里溢出,最终化作了低低的、花枝乱颤的笑声。
她想起了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端庄得仿佛一尊玉像的天音夫人,那个用眼神就能让所有队员心生敬畏的主母。
原来她也会哭啊。
原来她也会像个被玩坏的玩具一样,发出这样凄惨的声音。
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音夫人,又和当初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都只是女人罢了。在那个彩虹色瞳孔的鬼眼里,没有任何不同。
一想到导致自己家破人亡的源头,如今也让鬼杀队的主母落得这般下场,蝴蝶忍就笑得更厉害了。
这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平衡。凭什么只有她们家要承受地狱?现在,这地狱终于也降临到了产屋敷的头上。
“呵……呵呵呵……没想到啊,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圣人一样供起来的天音夫人,竟然也会怀上他的孩子……”
蝴蝶忍一手捂着嘴,肩膀因为狂笑而剧烈地抖动着。
“这可真是……有史以来,鬼杀队最大的耻辱啊!哈哈哈哈……呜呜……呕……”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这荒诞至极的现实,比任何复仇的幻梦都让她感到满足。
然而,她没能笑得太久。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那感觉来得又快又急,让她瞬间弯下了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扶着身旁的石灯笼,才勉强稳住身形。清冷的晨风吹过,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我究竟是怎么了……难道说?”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个月以来,她与童磨之间的疯狂,那些不知节制的纠缠,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她不是不通人事的少女,这个身体的反应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不会吧!我……也……”
这个念头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病态的神情。她没有惊恐,也没有厌恶,只是怔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神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探究和狂热。
“说是鬼杀队的虫柱,不过到底也还是女人。”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那声音轻柔悦耳,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与你的姐姐,又有什么不同?”
童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彩虹色的瞳孔在晨光下闪烁着玩味的光泽。他将蝴蝶忍刚才说出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蝴蝶忍的身体只是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脸,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介于天真与恶毒之间的笑容。
“你就不怕,我用它来要挟你吗?”她看着童磨,手指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童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向前一步,凑到蝴蝶忍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你不会的。”他轻声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今他完全掌握了蝴蝶忍内心的所有想法。
“就算你真的萌生出那种愚蠢的想法,我也会让你体验到,比死更难受的感觉。”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但那温柔之下,是毫不掩饰的、令人胆寒的威胁。
毕竟用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来当做筹码,正常人可做不出这种事。
蝴蝶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童磨伸出手,轻轻挑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尖嗅了嗅。
“怎么?拿你和你姐姐相比伤了你的心吗?”他的语气玩味。
蝴蝶忍也是难得的撇了撇嘴。
童磨的话还在继续。
“先不说你现在打不打得过她。就算你真的有机会得手,你觉得,到时候我会不会出手阻止你?我可不想我重要的收藏品,被你弄坏了。”
蝴蝶忍的眼神暗了下去。
“香奈惠,又是香奈惠。”小忍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片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嫉妒、不甘和疯狂期待的光。
“那,”她开口,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飘,“我可以让我的孩子,去打她的孩子吗?”蝴蝶忍想到了自己见过的小侄女。
童磨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蝴蝶忍,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女人。她的思维总是能跳跃到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方,充满了不可预测的破坏性和创造性。
“这个想法……还真是新奇。”
童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没想到蝴蝶忍的想法会如此跳脱,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作为他们的父亲,他自然可以保证自己的孩子衣食无忧,享受最好的生活。
但是,又有哪个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更优秀一点呢?从小就引入竞争,在压力中成长,优胜劣汰,这才是培养强者的最佳方式。
“可以。”童磨点头,干脆地同意了。他看着蝴蝶忍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彩,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不过,要等他们长大一点才行。”他补充道,像一个体贴的父亲在规划孩子的未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蝴蝶忍心中的那股郁结之气仿佛瞬间消散了。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可以超越姐姐的赛道。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都充满了动力。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抚摸着小腹的手也变得温柔起来。
为了这个目标,她必须好好养胎。
“我要先回去了。”蝴蝶忍看了童磨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轻快的、带着伪装的腔调,“毕竟,我现在可是需要静养的孕妇呢。”
童磨没有理会对方,如今的蝴蝶忍已经没了先前的抵触和攻击性,不过她仇视香奈惠的心依旧还在。
童磨丝毫不担心小忍会对香奈惠不利,毕竟现在还是人类的蝴蝶忍,就算再来三个也打不过现在的香奈惠。
说完,蝴蝶忍不再停留,转身便向着庭院外走去。
童磨站在原地,没有挽留。他看着蝴蝶忍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庭院尽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两个完全由人类孕育的我的孩子吗?正好可以作为对照组。”
如果说蝴蝶忍和天音的身体有哪里不一样,可能一个是家庭主妇,而另一个是战斗员,而且小忍还服用了大量紫藤花。
事情,正朝着他最喜欢的、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
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纸门。门内,哭声已经停了。
又过了三天。
产屋敷耀哉的意识,是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一点点被拼凑起来的。
先是模糊的光影,然后是熟悉的、属于他卧室的沉香气味,最后,是腰部与大胯连接处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的剧痛。
不同于诅咒带来的虚弱感,那是一种更加粗暴、更加原始的、仿佛骨骼被强行折断后又错位接合的钝痛。
他尝试着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天音。”
守在榻边的身影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的鸟雀。
天音豁然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是几日未曾安眠的疲惫。
当她看清丈夫已经睁开的双眼时,那份疲惫瞬间被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安心感所取代。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顺着她清瘦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夫君……”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您终于醒了。”
产屋敷耀哉的目光有些涣散,他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球,打量着四周。一切都和他昏迷前一样,但身体传来的异样感却是如此陌生。
“我……睡了多久?”他问。
“六天了。”天音用衣袖轻轻拭去泪水,声音依旧不稳,“您已经昏迷了整整六天。”
六天。产屋敷耀哉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病发昏迷的时间都要长。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心头。
“扶我起来。”他低声说。
天音顺从地跪坐起身,想要伸手去搀扶他的后背。
产屋敷耀哉用还能动弹的手臂支撑着床铺,试图调动腰腹的力量。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没有传来。他只觉得自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部分。
上半身在用力,而腰部以下传来的只有剧痛,以及自己双腿微弱的颤抖。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种源于诅咒的病态苍白,此刻又添上了一层惊疑带来的灰败。
“我的……腿……”他的声音干涩。双腿缓慢地挪动着。
天音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丈夫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与惊恐,那双总是温柔包容的紫色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扑通”一声,天音猛地伏下身,光洁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板上,行了一个最沉重的大礼。
“对不起!夫君!全都是我的错!”
她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身体因为极度的悔恨与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将她额前的发丝浸湿,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产屋敷耀哉沉默地看着伏在地上、几乎崩溃的妻子。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答案就在妻子的口中。
天音的肩膀抽动着,断断续续的、满是自我厌弃的言语从她唇间溢出。
“是……是奴家的罪过……”
“……那天晚上……明明您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可奴家为了……为了能怀上子嗣,延续产屋敷家的血脉……太过……太过心急……”
她的话语在这里卡住了,仿佛接下来的事实太过残忍,让她无法宣之于口。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泪水的呜咽声变得更加清晰。
“最后……最后……”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往日里端庄秀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绝望与自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天音没敢讲话说下去,不过产屋敷耀哉也明白了。
他掀开被子,终于知道那股撕裂般的疼痛是从哪传来的了。
自己的至尊骨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没有了一丝知觉。
他产屋敷耀哉从这一刻起,成为了一个废人。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天音压抑不住的、痛苦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和室里回响。
产屋敷耀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最初的惊疑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悲凉。
“断了……”
原来是这样。
他甚至没有感到愤怒。
说到底,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比谁都清楚。
即使自己没有成为废人,自己估计也很难再行使男人的权利。
对他而言,丈夫的职责,早已是力不从心。那晚,或许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样也好。”
“嗯?”天音不解地看着产屋敷耀哉。
对方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这样,也算是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不必再为了延续血脉而强撑着去做那些力不从心的事,不必再在妻子面前,伪装自己尚有余力。
一种奇异的解脱感,甚至悄然浮上心头。
他看着伏在地上,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妻子,心中涌起的,反而是怜惜。
“起来吧,天音。”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天音没有动,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自己的罪孽。
“这不是你的错。”产屋敷耀哉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是我自己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就算没有那晚,这一天也迟早会来。你只是……让它提前了一点而已。”
他伸出那只尚且能动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天音颤抖的脊背上。
“产屋敷家的命运,本就如此。是我,让你背负了太多。”
天音的哭声一滞。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那双眼睛里,只有一如既往的、能够包容一切的温柔和……悲悯。
正是这种温柔,让她心中的煎熬与愧疚,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消融炸裂。
她知道,自己必须将谎言进行到底。
她强行止住悲声,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像是要将话题从这片绝望的泥沼中拉出来。
“主公……”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上一丝喜悦,哪怕这喜悦的背后是万丈深渊,“不过……幸好……幸好我们那晚的努力,没有白费。”
产屋敷耀哉的动作停了一下。
天音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欣喜、羞涩,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恐惧。
“奴家……已经确认过了,奴家,有孕了。”
这几个字,像一道穿透阴霾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产屋敷耀哉灰败的世界。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天音……怀孕了?
对于生理知识近乎匮乏的他来说,根本没有去思考短短六天之内如何能确认有孕这件事。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子嗣”、“延续”这几个字在盘旋。
在他这副身躯彻底崩坏之前,在他即将失去一切之前,一个新的生命,一个新的希望,竟然真的降临了。
“这是上天的垂怜吗?”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攫住了他。他那张因为诅咒而显得狰狞可怖的脸上,竟然绽开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肌肉,让那些盘踞的青筋和疤痕都仿佛柔和了下来。
“真的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许,“太好了……天音,太好了!”
他想去拥抱自己的妻子,却又因为撕扯的疼痛而缩回了原地,他只能用那只手,紧紧地抓住天音的衣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天音看着丈夫脸上那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欣喜,心中如同被无数根钢针反复穿刺。
“你真是个骗子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肚子里怀着的,根本不是你丈夫的孩子。那是另一个人的种,你却要用这个肮脏的秘密,去回应你丈夫最纯粹的期待。”
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可她的脸上,却必须流露出与丈夫同样的喜悦。她反手握住产屋敷耀哉的手,眼中的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是,夫君。您又要有一个孩子了。我们产屋敷家,又将多一个子嗣来对抗那份诅咒。”
她说着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每一句,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灵魂。
产屋敷耀哉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察觉到妻子笑容背后的僵硬和痛苦。他轻轻拍着天音的手背,连连点头。
“好,好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身体的残疾和一直以来的重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纾解。
“这样,我也能安心了。”他轻声说,目光变得悠远,“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无所谓了。只要是我们产屋敷家的孩子,就足够了。”
他已经接受了产屋敷家代代早夭的命运,也接受了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天音微笑着点头,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苦海。
是啊,产屋敷家的孩子。
天音废了很大劲,才将产屋敷耀哉扶起来,挪到庭院里。
产屋敷耀哉看着此刻明媚的朝阳,内心无比的欣慰。
而此刻,天音则站在身后,思绪早已飘飞天外。
自从那日庭院中的对话之后,产屋敷耀哉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败坏下去。
毕竟对方的下肢遭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天音,
在他康复之前,产屋敷耀哉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括约肌。
这意味着无休无止的大小便失禁。
不过产屋敷耀哉似乎并不在乎。
因为天音每日都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衣物,动作轻柔,面无波澜,仿佛在照料一个没有生命的器物。
她将这一切,都当成了对自己的惩罚。
每一次触碰到丈夫那冰冷而失禁的躯体,每一次清理那些污秽,她内心的罪恶感就仿佛被稍稍洗刷了一分。
她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维持着自己灵魂的平衡,不至于在谎言和背叛的深渊中彻底沉沦。
产屋敷耀哉也并非全无“受益”。
当身体被彻底钉死在床榻上,当行动的欲望被完全剥夺,他的世界便缩小到了这方寸之间的卧房。
他不必再分心去控制不听使唤的四肢,所有的精力,便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眼睛和耳朵上。
他的听觉,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风拂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佣人打扫房间的声音,隐部暗中巡查的声音,甚至是走廊尽头侍女的窃窃私语,他都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片段。
这天夜里,万籁俱寂,他却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歌声没有歌词,只是一些破碎的、断续的音节,带着一种奇特的腔调,时而高亢,时而低回,仿佛压抑着某种极致的情感。
声音是从宅邸深处的方向传来的,那里离他的卧房不算太远,但是寻常人根本不会在意到那里。
天音早已回房休息,偌大的卧室中,只剩下产屋敷耀哉一人。
烛火早已被吹灭,产屋敷耀哉没有多想。
或许是哪位新来的女佣,思乡心切,在夜半无人时独自哼唱。
又或者,是某位结束了任务归来的女队员,在用歌声排解战斗后的压力。
他甚至觉得,那声音很好听,丝毫没有注意到其音色之熟悉。
空灵,哀伤,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魅惑。
在这片被诅咒侵蚀的、死气沉沉的宅邸里,这歌声像是一缕活着的、会呼吸的烟,为这窒息的夜晚带来了一丝别样的生机。
他侧耳倾听着,身体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在这若有若无的“歌声”中,产屋敷耀哉缓缓闭上了眼睛,沉入了难得的梦乡。
他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歌声。
宅邸深处的一间客房内,天音的身体正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
是童磨。
他又来了。
天音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也滴落在那张带着温和假面的俊美脸庞上。
“你丈夫的身体怎么样了?”童磨没有丝毫停顿的询问着。
“不要……在这种事的时候……说他啊……”
她的身体在战栗,一半是因为极致的欢愉,一半是因为压抑的兴奋。
她知道这样不对,每一次私会,都是对丈夫的再次背叛。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怕什么?你觉得他会知道?”童磨在调侃。
而天音的内心则是在滴血。
一旦再过些时日,肚子里的孩子开始显怀,她就不能再与眼前的男人私会了。
一想到那一天,一想到往后余生都要守着一个肮脏的秘密和一具腐朽的躯壳,一种灭顶的绝望就攫住了她。
所以,她只能趁着现在,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多汲取一点这份罪恶的温暖。
她不敢想象,当这最后的温存也消失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从她口中溢出的,正是产屋敷耀哉听到的那些破碎的呻吟,是痛苦与快乐交织在一起时,最原始的悲鸣。
“放心吧?在你肚子打起来之前,我会天天来的。”
听到了童磨的承诺之后,天音的嘴角竟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
第二日,天光大亮。
产屋敷耀哉从昏沉中醒来,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天音一如既往温柔的脸庞。
她已经为他擦拭好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正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准备喂他。
阳光透过纸门,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圣洁得不似凡人。
可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似乎一夜未眠。
“夫君,您醒了。”她微笑着,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产屋敷耀哉“嗯”了一声,昨夜那奇特的歌声又回响在脑海里。
他刚想开口询问,卧房的纸门却被“唰”地一声拉开了。
他的两个女儿,雏衣和日香,正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两个小家伙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意,显然是昨夜没有睡好。
“母亲大人!”
两个小家伙一看到天音,立刻像两只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天音的腿。
“母亲,您昨天晚上到底在做什么呀?”年长一些的雏衣仰着小脸,带着孩子气地抱怨,“声音那么大,我和日香都睡不着。”
日香也跟着点头,奶声奶气地附和:“为什么玩,没有带上我们?”
两个小家伙的世界里,夜晚发出有趣的声音,自然就是在“玩”。
她们完全不懂自己的话语中包含了怎样的信息,只是单纯地因为被母亲“排除”在游戏之外而感到委屈。
天音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而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产屋敷耀哉的耳朵里。
嗡的一声,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昨夜的动静……
孩子们的抱怨……
玩?
产屋敷耀哉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丝迟钝地,转向了自己的妻子。
昨晚那歌声……不会真的是天音吧?
那么,她又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天音,看着她那张温柔得找不出一丝破绽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而且对于他的内心而言,是相信着自己的妻子的。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天音已经反应了过来。
她蹲下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盈盈的笑意,一手一个,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
“是你们两个小家伙做梦听错了吧?”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母亲昨晚可是什么都没做呦。”
她一边说着,一边半推半抱着,将两个女儿带出了房间。
“好了好了,快去洗漱,今天不是还要练习插花吗?不许再赖着母亲了。”
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一边走,一边还在柔声对女儿们说着什么。
雏衣和日香似乎被母亲说服了,又或者只是被新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她们的抱怨声渐渐远去。
在两个小家伙的认知里,自己怎么可能听错母亲的声音呢?但是大人都说不是了,两个小家伙也不再追究。
纸门被轻轻地合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阳光依旧明媚,可产屋敷耀哉却觉得周身发冷。
他一个人躺在那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女儿们那天真无邪的质问。
“为什么玩,没有带上我们?”
天音的解释……是真的吗?
还是说,是她为了安抚孩子,随口编造的谎言?
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也许天音也需要发泄吧。
产屋敷耀哉低头看了看已经废了的自己,叹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的妻子昨晚可能只是在独自取乐罢了,结果不小心被女儿们听到了。
“天音,对不起。”
想到自己的妻子每天都会面对他这么一个废人,夜晚独守空房,想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