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最幸福的梦
香奈惠的嘴唇无声地开合,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一个穿着紫色和服的小小身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从远侧的另一端跑了过来。她的发间别着一只精巧的蝴蝶发饰,脸上洋溢着不含一丝杂质的灿烂笑容。
“姐姐!你发什么呆呀?”
蝴蝶忍,是年幼时的蝴蝶忍。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瞬间将香奈惠淹没。现实世界的冰冷与绝望,被这暖阳下的重逢彻底冲刷干净。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扑进怀里的小小身躯。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一切都是真的。
“太好了……忍……太好了……”温热的液体模糊了视线,香奈惠泣不成声,将脸埋在妹妹小小的肩膀上,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姐姐你怎么哭了呀?”忍用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满脸都是担忧。
“妈妈!爸爸!姐姐她哭了!”
随着忍清脆的呼喊,一个温婉的女人和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慈祥又无奈的笑容。
“香奈惠,又把妹妹惹急了吧?”
“好了,别站着了,快来吃饭吧。”
爸爸……妈妈……
香奈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狂喜。她松开忍,踉跄着扑向那两个早已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怀抱。
回来了,她回来了。回到了那个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最完美的一天。
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屋子里,享受着最寻常的晚餐。香奈惠紧紧挨着母亲,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忍的小手,一秒钟也不肯放开。她想把这十几年来缺失的时光,全部都补回来。
一切都像梦一样。
然而,就在她用指腹摩挲着忍手背的时候,一个微小的、坚硬的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是忍头上的那只蝴蝶发夹。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仔细端详着那只发夹。
不对。
这个发夹……是我在父母过世后,为了鼓励她,才亲手为她戴上的。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幸福感。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完美”的一天里,会出现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某种力量在疯狂地拉扯她的思绪,试图用眼前的温馨将这个致命的破绽掩盖过去。
没关系的,只是记错了而已。
看啊,爸爸妈妈笑得多开心。
忍还在对你撒娇。
不要去想。
透过赋予香奈惠的血液,童磨得以窥探这温馨的场面。
他吹了声口哨,表情玩味。
魇梦则是做出了解释。
“我最喜欢在美梦转换为噩梦的那个瞬间,别人脸上的惊恐表情,适当在美梦里加入一点不合理的元素,还可以极大地激发他们的情绪。”
童磨点了点头,不愧是柱,很快就发现了梦境中的违和感,但那也是魇梦故意安排的。
人都是追求安稳的,在追求过去那份美好的过程中,总会刻意忽略那些不合理的元素,他们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内心却又难以接受。
而当这一切又化为噩梦的时候,又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呢?
童磨很想看看,当香奈惠痛哭流涕,匍匐在他脚下乞求放过的时候,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追求的从来不是无脑的折磨,他想要的是将对方意志里,那份属于鬼杀队的脊梁彻底打断,他想让香奈惠彻底投入到自己的怀抱。
梦境中,香奈惠依旧享受着此刻的安宁。
那只蝴蝶发夹,静静地别在忍乌黑的发间。
紫色的翅膀,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香奈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
不对。
这个发夹……
“姐姐?”
怀里的小小身躯动了动,蝴蝶忍抬起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稚嫩脸庞,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冰冷的认知如同一根钢针,试图刺破这层温暖的糖衣。
但香奈惠拒绝了。
她几乎是立刻、本能地拒绝了那份清醒。
喉咙里翻涌的苦涩被她强行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忍的头发,指尖刻意避开了那只刺眼的蝴蝶发夹。
“没有,怎么会呢?姐姐只是……太高兴了。”
香奈惠收紧双臂,将脸深深埋进妹妹小小的肩窝,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融入这具温热的躯体里。
是假的又如何?
能再抱一抱你,能再听一听爸爸妈妈的声音,就算是万劫不复的陷阱,我也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真是的,香奈惠都多大了,还跟妹妹撒娇。”
厨房门口,母亲端着木盘走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嗔怪,眼角却全是笑意。“好了,快过来帮忙,你爸爸马上就要回来了。”
“来啦!”
香奈惠松开忍,像一只真正快乐的蝴蝶,轻快地跑向母亲。
现实世界里,被冰冷锁链贯穿骨骼的剧痛,被恶鬼粗暴蹂躏的屈辱,被饥饿感啃噬理智的煎熬……所有的一切,都被她主动、彻底地关在了心门之外。
加入鬼杀队,成为了柱,这些记忆和经历,仿佛从来都没有过,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她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幸福的长女,蝴蝶香奈惠。
晚餐的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父亲讲着镇上发生的趣闻,母亲不时地为两个女儿夹菜,忍则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今天追逐蜻蜓的“丰功伟绩”。
“香奈惠,尝尝这个,今年的萝卜很甜。”父亲将一块炖得软烂的白萝卜放进她的碗里。
香奈惠夹起来,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就像在嚼一块浸了水的木头。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母亲关切地问。
“不,不是的。”香奈惠连忙摇头,努力做出享受的表情,将那块无味的萝卜咽了下去,“很好吃,非常甜。”
她在说谎。
但看着父母和妹妹关切的脸,这个谎言变得无比轻易。
“姐姐的口味真奇怪。”忍在一旁嘟囔,“明明今天的萝卜有点苦。”
香奈惠的心又是一沉。
是啊,萝卜是苦的。
不像她曾经在蝶屋,与不死川一起吃过的那块萩饼。
咦?为什么……自己会记得那块萩饼的味道?而且那个叫不死川的人又是谁?
“小孩子懂什么味道。”父亲笑着敲了敲忍的脑袋,“你姐姐说甜就是甜。”
一家人笑了起来。
温馨的笑声像潮水,再一次将那点刚刚冒头的违和感淹没。
饭后,香奈惠陪着母亲在廊下收拾晾晒的草药。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晚风送来阵阵花香。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母亲握住她的手,眉头微微蹙起。
香奈惠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她仿佛能看到,这双手在不久之前,还死死地抠着冰冷的石缝,指甲翻卷,满是血污。
“可能是……晚上风大的缘故吧。”她低声说。
“傻孩子。”母亲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香奈惠,你是个坚强的孩子,这一点妈妈很骄傲。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仇恨占据你的内心。”
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但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突兀地插进了香奈惠的脑海。
仇恨?
为什么要突然提这个?
“人啊,一旦被仇恨吞噬,就和野兽没什么两样了。”母亲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样的活着,太痛苦了。”
香奈惠沉默了。
她看着母亲在月光下柔和的侧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这些话,不像是母亲会说的。
更像是……有人在借着母亲的口,对她进行某种规劝。
“妈妈,您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试探着问。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没什么,只是看了一些关于恶鬼的传闻,有感而发罢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快收拾吧,夜深了。”
母亲转过身,继续整理药草,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寻常的闲聊。
可那份不对劲的感觉,却像一滴墨,滴入了香奈惠心湖这潭清水之中,开始缓缓扩散。
夜里,她和忍躺在同一张被褥里。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姐姐。”忍忽然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说,鬼真的会吃人吗?”
“……”香奈惠的呼吸一滞。
“今天听镇上的人说,山里有恶鬼出没,把一整户人家都吃掉了……好可怕。”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香奈惠身边靠了靠。
香奈惠伸出手臂,将妹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有姐姐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温热的、带着腥甜味的血肉……
那股被她强行压抑的,属于鬼的本能,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在胃里翻搅起来。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姐姐,你会永远保护我的,对不对?”忍在她的怀里,仰起头问。
“当然。”香奈惠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忍停顿了一下,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问出了一个无比天真,却又无比残忍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姐姐你变成了怪物……”
“……你会吃了我吗?”
轰——!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温暖,都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尽数褪去。
香奈惠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妹妹。
那张稚嫩可爱的脸庞,在昏暗中,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忍的嘴角,正缓缓向上咧开,那弧度越来越大,超出了人类所能做到的极限。
“姐姐,你怎么不回答呀?”
那声音,不再是忍清脆的童音,而是变成了一种男女莫辨、带着诡异回响的调子。
“你在害怕什么呢?这不就是你正在经历的现实吗?”
怀里温热的身躯,不知何时,变得冰冷而僵硬。
香奈惠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去。
她看见,躺在被褥里的“蝴蝶忍”,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缓缓亮起了两道绚烂的、她此生最痛恨的……
七彩霞光。